盈篇满籍 · 现代文专辑
现代文体篇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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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戏台子四方方
镇上的“鼓吹台”(我们这里土话叫“戏楼”,跟北京城长春宫的戏园子可没得比)就在我家老屋后头,只隔方鱼塘,是花砖墁地、大青石砌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台子。赶上逛庙会,家家户户凑个份子,去外地请个吹唱班子或戏团,就上这儿来敲敲打打热闹十天半个月,大家伙儿不就图个乐儿吗?也让那些整日里满衣裳粥嘎巴儿的小儿听个响儿。
那些天,台子底下跟黑林洞似的,连过门儿的小媳妇儿都穿戴得齐齐整整,由小姑子陪着来这儿坐坐;那些平日里恨不能长在田里的大嫂大婶们也可利利亮亮地出回门子,说说笑笑地三五个扎一堆儿看大戏拉家长两不误,不是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吗——台上是戏,台下是戏——这是对台戏,说到动情处,居然都义愤填胸,只不过一不留神儿,脸部的横纹肌收缩过紧,搽的十来层粉便像下雪一样落了白花花一地——这都是那几年的老皇历了,现在的庄稼人农闲时都忙着“攻城略地”(打麻将牌),谁还来这儿仰巴个脸受洋罪。话又说回来,现在倒好,连个遭罪的地儿都没了——戏台子前年被发情的公牛用犄角顶了几个豁子,几个积德行善的香客花了几个小钱儿修缮了一番,去年又给场大水冲得鸡零狗碎。这也倒成全了几个老戏迷,省得成天心里挂念……
那次我从外地念书回来(那时我读高一),想去老屋后头看看,天色很晚了,有一种空灵的感觉。四下里没人,我脱了脚上的鞋,“刬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”,黑暗中,我一定像个虔诚的教徒,一步步走向“净界”。我怕把这种气氛打破,也怕惊动了在这里沉睡的生灵,这里埋藏着我年少时的梦想。黑暗中,我在心里呼唤着,大戏台子,我来了;二奶奶,我来了。二奶奶的庐冢就在戏台子旁。她看了一辈子戏,临末也要在这里作最后的守望。就是这次回家我才听说二奶奶生前捐建的这个戏台子给大水冲毁了。我听了很麻木,继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,就像是人之将死前的回光返照,反而使人有了一种解脱。走近了走得更近了,我在戏台子旁捧了一抔净土,撒在埋二奶奶的土丘上,风凉飕飕的,我下意识地撩开领口,那锁骨上头有块疤,是当年父亲用荆条抽的……
划过一颗流星的天际,像供放映用的拷贝。夜,青面獠牙得疹人……
我打小儿是个戏迷,也难怪,我二奶奶就是不打折儿的“老票友”。二奶奶不是我亲奶奶,她是1940年逃难时跟娘家人走散后,半路上我爷爷领来的,是满族人,听说还是大户人家出身。至于我亲奶奶,我倒没见过。二奶奶没有子女,出阁前读过几年私塾,能看戏文。她身体不好,平日里就喜欢抽抽水烟打发日子,要是让她听说哪个十里铺五里屯儿有集那可不得了,立马儿让爷爷套上那头青骡子拉的大马车,掂几个马扎,带上我,快马加鞭——去看戏呀,垫戏也误不得的。我那时五六岁光景,看戏特能熬晌,一连几场下来,虚脱得没了人形。回家倒炕就睡,梦里都是雪青色的幔子,花花绿绿的行头,每次醒来老是流一被褥的口水——那是馋得我,唱戏真好啊,想得我跟抽风似的。
我十岁那年,二奶奶把我唤到炕沿儿,对我说:“蛐蛐儿,你不是爱看大戏吗,二奶奶手头还有几个零头,明儿咱让你二叔雇几个瓦匠在咱老屋后头盖一个戏楼。石料咱选上好的,西岭山的就成。”我听了高兴得过了头,跑去找我爸,让他也高兴一下,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从没给过二奶奶一个好脸儿,也没主动跟二奶奶搭过话。爸听说要出自家的钱给镇上盖戏楼,当下就来了气儿,指桑骂槐说我是败家子儿。那年我妈改嫁了,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,不敢跟他还嘴。
戏台子盖好了,二奶奶身上的玦却不见了。“奶奶,你的那块宝贝呢?”二奶奶眯缝着眼在养神:“奶奶年纪大了,精气神儿不行了,也不知给落哪儿了。”我不信,“奶奶,那不是你爸爸给你的吗,您怎么给丢了?”奶奶含着泪对我说:“傻孩子,那是奶奶当年的定情信物。”“是爷爷送你的?”我只知道爷爷先前开过盐店,并不知道他还蛮阔的。“不是,是奶奶头一个男人给的,”二奶奶用白绢擦了把老泪,“他是个唱京戏的。”这些我都不曾听爷爷说过,爷爷平时只是叹二奶奶命不好,当年她的阿玛给日本人打死了。晚上跟二奶奶睡一炕上,她问我想唱戏不?我说想,做梦都想。二奶奶问我咋地想唱戏了,我说唱戏能耍花枪。二奶奶说过几年再说吧,她娘家还有个老哥的大儿子是个唱京戏的,等我再长几年,她就把我托付给他,“等你成了角儿,甭忘了你二奶奶就成。”二奶奶敞着怀,两个奶子当年被我吃干了。“不会的。”我伸手去摸奶穗儿,被她的荷叶扇打了回来。她让我给她找着“绑腿的”,提了马灯,领我到西厢房去看她当年的妆奁,那不过是个楠木箱子,用生了绿锈的交心锁锁着,以前我问她这里头装的啥,她老吓我说装的骷髅,从不让人看。她拿出条雉尾:“这是翎子,是当年一个京城里唱红的角儿送你老姥爷的,你收起来吧。”那晚我睡得很踏实,在梦里还“咿咿咿——呀呀呀——”吊嗓子。
我十二岁那年,又逛庙会,来我们家吃中饭的一个叫小信哥儿的徕儿病倒了,二奶奶跟我说:“你去顶个缺吧,扮个书童,只挑担行李,别的什么你也甭管。”我求之不得,马上就上装,凉丝丝的油彩刚上好,京胡就拉响了,我该出场了:穿着蓼蓝色的戏装,挽着垂髫……杀戏后,黄老板把我叫到跟前:“能唱段京剧吗?”我就来了段《包龙图打坐开封府》。后面一片叫好声。“是个好苗子,愿意跟我吗?”黄老板问。我点了点头:“我不怕吃苦。”黄老板摸摸我后脑勺儿:“好,有种,回去跟你家里人说说吧。”
我飞奔到家里,居然不知道路上掉了一只鞋。父亲正坐在磨石上编蒲墩儿,我试探着跟他把想去唱戏的事儿说了。“你头疼还是脑热?”父亲问我,音调是向上窜的。我说这是真的,我虚岁已经十三了,能……父亲没等我说完就拿荆条朝我“嗖”地一家伙,黏糊糊的液体顺着锁骨流下来,我扭头就跑,他一把按住我,边打边骂我是下三滥的贱货,当什么不好要当戏子,学卖唱,将来祖庙也别想进,然后不由分说把我锁进了老屋。那屋子几十年没人住,连天棚也没有,不知是哪个猴年马月祖宗留下的,放过几年草料,里头除山墙是砖墙,其他三面都是木结构,光线暗得跟地牢差不多。我拍着窗格子大叫二奶奶救我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后来才知道二奶奶心脏有了毛病,爷爷带她看先生去了。父亲半夜把门打开,我正蜷缩在墙角瑟缩着。“还当戏子不?”父亲问我,我没回他,只是没命地往门外跑,把栅栏儿门拽得山响——栅栏儿也落了锁,我活路没了。
“爸,我听你话,我不学了,你别吓我,你别拿镢头——”过度的惊吓使我产生了幻觉,老是看见父亲拿着镢头站在我眼前……爷爷和二奶奶回来了,见我发着高烧,就问怎么回事,父亲就说给他们听,二奶奶说这是造孽。父亲说这儿没有二奶奶说话的份儿,二奶奶给了他平生第一个耳光,想说什么,话没出口,直挺挺躺在了石板地上——二奶奶归天了,死于心脏病。
我上学去了,从此不敢再提“唱戏”两个字。爷爷那天牙也全掉光了,二奶奶入殓前一天晚上,爷爷在大戏台子上,给她吹起了芦笙……台下,没一个观众,我手里拿着那条翎子,站在爷爷身旁。
……
那天我在老屋后头坐到子夜,不知不觉竟睡着了,迷迷糊糊地听见另一个世界有人在叫我,我睁开惺松的睡眼,是二叔,二叔让我快回去:“你爷爷前夜里过世了……”
立鹏程之志,承时代之运,守自身之德
成功之路,究竟在何方?古往今来,多少仁人志士寻找施展宏图、一展抱负的机会,却终身遗憾;多少豪强官吏沉醉犬马声色、纸醉金迷,最终玩火自焚;又有多少庸人目光短浅,不立长志,庸庸碌碌一生?由此视之:成功之难,难于上青天!
然而正如格言所说:“没有登不上的山,没有走不完的路。”先贤曾指示我们:要处理好“志”“运”“德”之间的关系,才有望登上人生的高峰,品味成功的滋味。
有志不在年高,无志空活百岁。立鹏程之志,是通往成功的钥匙。
回望时间长河,古今中外,伟人们都早早立志,并为其终身奋斗。心学大师王阳明孩提时代已立下成为圣人之宏愿;周恩来总理求学时就已发出“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”的誓言;马克思在高中时写下的毕业作文,将全人类命运与自己紧密相连,不由得令人叹服。志向是引领人类前路的明灯,是你我为之奋斗的目标。人若无志便会散漫,内心便会荒芜,只会在黑暗的处境四处碰壁,最终会成为保尔所鄙夷的“因虚度年华而悔恨,因碌碌无为而羞愧”的行尸走肉。
大鹏南飞九万里,犹需借海运之徙。承时代之运,才能飞向成功的彼岸。
诗仙李白,绣口一吐,就是半个盛唐,却在当时处处碰壁;先哲屈原,满腔爱国赤诚心,却落得投江而死;贾谊才华绝世无双,但后人却直叹“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”。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常令人唏嘘不已。我想庄子早已给出了答案:大鹏看似腾飞九万里,却只因有风为其助力,他们虽有“绝云气,负青天”的理想,奈何时代妖风阵阵,折断了他们腾飞的翅膀,无缘成功之彼岸。
所幸,这个时代为我们提供了一阵阵清风:抓住改革开放的清风,深圳拔地而起;依托互联网的清风,腾讯、阿里巴巴等互联网大公司为经济发展注入动力;乘着文化自信的清风,国风、国潮兴起,为世界文化注入了中国力量,让世界爱上中国文化……如此种种,你我皆可以看出:在成功的路上,时代之风的助力必不可少。
“板凳甘坐十年冷”,不贪享乐图功名。守自身之德,是通向和维持成功的不二法门。
千年以前,唐太宗曾问:“创业与守成孰难?”面对这个问题,我的回答是:“创业和守成一样难,而他们需要的是不一样的品德。”通往成功的路上,我们需要的是“板凳甘坐十年冷”的定力与耐心。正如前文中的王阳明从山野县令到心学圣人,他用了宝贵的十年青春;我们即便才华横溢,有凌云壮志,也需要漫长的等待和痛苦的挣扎;甚至如同梵·高、莫奈等人,他们本人在他们所处的时代无法得到别人认可,但他们作品却在历史中永垂不朽,激励着后世一代代的画家……
相反,守成之难,难就难在我们需要有一颗谦逊的心。不少人乘着时代的风浪取得了世俗的成功,却因自己的玩火自焚闹得狼狈收场。秦王扫六合,立壮志,统一天下,何其壮哉?但最后不也是有了“日益骄固”的“独夫之心”,败给了“瓮牖绳枢之子”吗?斯大林破德国,平日本,战美国,竖起了社会主义的大旗,何日曾想过红旗会因自己的错误而降下?自诩“天朝上国”的满清,尊严却在近代的火枪船炮下被撕的支离破碎……真可谓“顷刻兴亡过手”啊!多少英雄曾立下青云之志,乘上时代顺风,度过创业之难,却败于此时乎!大抵成功之难,“守德”应排在第一位吧?
立鹏程之志,承时代之运,守自身之德,成功便在这三步中一一得来,那么身处大发展大变革时代的青年又要有什么作为呢?先儒曾言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,我们是不是应该立下报效祖国、奉献社会、造福人民的志向呢?我们还应该把握时代发展的脉搏,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命运紧密相连,好借时代之清风,取九天之凌霄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要有一颗恒定且谦逊的心,守住自身的德行,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成为一个对他人、对社会、对国家有益的人。
人之一生,需先立志;有了志向,还需要与时代紧密相连,并借时代之伟力;最后无论成功与否,都应该有崇高的德行和笃定的灵魂。“志”“运”“德”三者正应如此,才能推动一个人行稳致远去前往成功的彼岸。正所谓立鹏程之志,承时代之运,守自身之德,方能宁静而致远。
殇
1
抬手看看表,还有两分钟就下课了。
“来来来,到这儿写,开始你的表演。”他不耐烦地说道,同时琢磨着一会儿怎么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。
“老师,我的想法很简单,就是取浮心为转轴,这样可以免掉对浮力大小的讨论。”
“我刚讲的什么?我难道不知道取浮心方便吗?列转轴平衡方程只能取实际转轴!”
“不!您看!”这家伙用他的方法在黑板上算出了完全一样的结果,“一样的,转轴的选取是任意的。”
他的脸越发阴沉,怎么能允许一个毛头小子在自己的课堂上出风头?可是……这家伙说的是对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看着教材说,头也没抬一下。
男生显然是愣了一下,但随即涨红了脸,拿上了书冲出教室。
真麻烦,他心里嘀咕。他当物理竞赛老师已经快二十年了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棘手的学生,这家伙固然有些聪慧,但未免太过狂妄,成天上课顶嘴,平日忍忍也就算了,现在居然敢当众说自己讲得不对,以后还是得想个办法把他踢出竞赛班。
但他不禁又想起来自己的论文。当年正是这篇论文,害得他来这小城市教书。大四的时候,他全力研究理论力学,试图完成那个从未实现的成就——大一统理论。他无数次地感觉,就差一点了,就差一点,就能把杨的理论同万有引力相结合,可是终究在答辩时也没能完成。
“胡闹!”
“统一场理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你完成!”
“你这样虚无缥缈的想法不可能派上用场!”
就这样,因为答辩不过关,他没能保送本校的研究生,又因为英语奇差,只能来到小县城教书。
但即使到了今天,他仍然在做着这不懈的尝试,万有引力所遵循的平方反比律究竟本质为何?为什么在他修正的场理论中总有一项不可消去的偏差?表面上他已经只是一个中年的普通人,甚至头发也所剩无几,可谁能想到他其实具有最顶尖的理论力学水平,放在任何国家都是绝对的高端人才。但他并不介意待在这里,轻松的教学任务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来进行研究。
平日里他对人们的议论只能忍声吞气,但今天不一样了,因为今天,他将发展出人类历史上恐怕是最伟大的物理理论!
2
447观察木子韦有一段时间了。
像他这样的人每个城市都有,也说不上有多大作用,实际上也从来没有发挥过什么作用,只不过是国家部门中的小卒罢了。
但这种情况,从今天起就会不一样了,447想着,同时给上司发送了一条密级高得惊人的信息,直接通过一条埋在地下三十米处的缆线传输。
也许几个小时之后,全世界都会不一样了,他想着。可是谁又会知道是他使这一切发生了呢?
3
“老师?”
这一声把木子韦从沉思中惊醒过来。这么晚了还有谁在这?他戴上眼镜看看,居然是白天那个后生,不禁让他啼笑皆非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老师……白天是我太唐突了,希望您能原谅我。”
“你也知道啊,”他冷哼一声,“别来烦我,这会儿没空管你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“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。”忽然他想通了那关键的最后一步,原来是这样!他连忙将这宝贵的思路写下,同时再次审阅全部的推导。没错,他实现了,完美无缺的理论,完美地符合所有的实验数据,即使是爱因斯坦也不曾达到这样的成就!
“欸,你怎么还在这?”他看到那孩子,诧异地问。不过,无所谓了,他现在就要去把这论文交给省物理学会,明天的这个时候,他的声名就会传遍整个世界!
他冲出了办公室门,却没有看到在他身后,孩子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。
4
他把油门几乎踩到底部,在路上超过一辆辆轿车,惹得车主冲他竖起中指。无所谓了,明天,所有人都会对他毕恭毕敬。尤其要看看那老教授什么态度,一想到这里,木子韦更踩紧了油门。
该死!怎么搞得?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长串的车流,看样子似乎在进行酒驾测试。
他只能坐在车里闷等着,看车流一点点前进。
“请您呼一口气。”交警有礼貌地说。
他照做了。测试仪“嘀嘀”响起来。
“怎么可能?我根本没喝酒!”他怒不可遏地吼道。
“请您跟我们走一趟。”交警依旧彬彬有礼。
“我没有喝酒!我是高端科技人才你们放开我!”
但是,已经轮不到他说话,两个交警把他从车里拽出来向警车上拉。
“喂!你们这是滥用执法权!”
交警皱皱眉头:“先生,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。”
“我没有喝酒,你们不能逮捕我!”
“先生,你并没有被逮捕,请相信我们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不由分说,交警将他拉到警车上,这场争执已经惹得一群人围观。他只能无助地看着警车启动,向着自己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前进。
5
“警察同志,我真的没有喝酒,一定是仪器出故障了!”面对眼前的警官,木子韦声嘶力竭地喊道。
身穿警察服的男人微微一笑,说道:“木先生,我知道您没有酒驾。”
“那就让我走!”
“先生,”男人说道,“请听我讲。
“我清楚您所从事的研究,并且我实际上也是一名秘密科学工作者,这点上我们很相似。您所发展出来的统一场理论将会有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价值,包括——”,他顿了顿,“战略价值。
“我效劳的组织非常重视您和您的研究成果,并且希望您能同我们开展科研合作。但是,我们同您的国家关系并不融洽,因此我们必须保证您的研究成果不会落入他们手中。为此,只能出此下策,用这种方式把您请来。
“现在您有两个选择:合作或是拒绝。”
此时木子韦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。与自己的国家关系并不融洽……当今世界与自己国家交恶的屈指可数,而有可能在此安插间谍的当然只有那一个。亢奋已经荡然无存,他心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。
“拒……拒绝会怎么样?”
“先生。”对方平静地回答。
木子韦想,也许,可以先拒绝探探口风,毕竟叛国的罪名,他可不想担着……
“我……拒绝。”
男人叹了口气,说道:“真遗憾。进来吧!”
审讯室的门开了。
6
“是你,是你!”木子韦的心中只剩下震惊,竟然是他!
门前,男孩依然微微一笑,用手枪瞄准了他。
我的第一个数竞大葱老师
那年夏天,我被发配到安阳一中学习,茅台镇田副镇长是我们的数竞老师。他走路总是拿着水杯,伸着脖子,慢慢地迈着八字步;讲话也是少气无力,好像什么事都不能使他激动,不,好像是有一件事的——那就是他的大葱。
我来的第二年,数竞考试成绩出来了。接到电话,少委一口气跑到茅台镇,撞开田老师的房门:“老田,你教的高二年级学生考砸了!数竞加试决口了!”他一只手支起半个身子问道:“数竞加试什么地方决口了?”我说:“在平面几何,圆幂定理。”他听完,竟又躺下了,不紧不慢地说:“没甚要紧。”我又急又气:“你知道有多少分数?四五十分呢!”“那更没办法!”
“老田,门口东边河发洪了!你的葱田被淹了!”指导生产大葱的急慌跑进来。他的话音刚落,老田就像中了电似地“呼”一下坐了起来问道:“多大流量?”小秦说:“水漫到龙王庙背后了。”老田说:“那至少有九十个。” 他一面急忙穿衣服,一面说:“赶快通知蒙日村、塞瓦庄,全体上堤。快!”
我跑回办公室刚把电话打完,老田就大踏步跑进来,抓起电话:“马上接梅涅劳斯庄……听着,把我的充电线拔掉……什么?已经全拔掉了?我就怕你们来这么一手,我马上去换备用电池……”他放下这个耳机,马上又抓起另一个,详细地指示:要如何连接葱田与外界的交通,如何细致地照看葱田……我忙把平面几何图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。他根本没看一眼,继续讲他的。
老田打完电话,回头对我说:“咱俩到西姆松村去,恐怕那里要出问题。”在车上,我问他,数竞考试考砸了,一点都不着急;而葱田只有几百多平米,为什么就急成那个样子?他说:“数竞考试难度大,但是题目少。别看来势猛,顶多四个钟头就完事了;再说,安阳一中是全省前三,不管照样行。葱田可不一样,我倾注的心血多,同时愈往下游葱越密集。你想想,投入又大,葱又多,万一葱都死了,这不要我的命?”
下了车,他走得飞快,我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奔跑。爬上葱田的时候,只见河里的水已经漫到葱田上来了。走到了指挥部。老田扫了一眼说:“怎么老李头没来?”“刚才觉得不要紧,就没叫他。”老田生气地说:“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。马上把他请来。”不多一会,有两人搀着个光头男性进来了,他是老李头。
过了一会儿,葱田真的决口了。堤上灯火通明,人们奔跑着,喊叫着,来来往往运送沙袋。
老李头哆嗦着爬上堤堰,气喘吁吁地对老田说:“老田,课我是上不了了!葱可能也救不活了!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!”老田对老李头吼道:“非救活不可!要真的决了口,我的心血和奖金全没了!你再胡说八道惑乱人心,我先把你填到水里!”
突然,老田发现,需要先证明葱田的四点是共圆的;老李头也需要证明措施是安全的、有效的以便于施工。
老田一面叫喊赶快往前运沙袋、木桩,一面转身向众人喊道:“会证的,跟着我来!”只听人群中说:“老田下海了!”“咱们还愣着干吗? ”马上就有五六个壮小伙子跑到他身边,接着又跑出来个高二的……老田领着头开始证明了,拉着长长的思路往前走,湍急的证法冲得人们东倒西歪,人们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走。校党委崔书记挽着一串人在对面反着证,挣扎着往这边移动。老田和崔书记一次又一次想Q.E.D,但一次又一次被自己的思路禁锢了。堤上的人都急得要命,都替他们提心吊胆。
蹲在地上的老犇,猛一下站了起来,向堤上的人喊道:“快!作一条角平分线来!”辅助线很快作好了,老田和崔书记靠着这根辅助线,终于Q.E.D了。此时,老李头的证明也完成了,大家用沙袋等东西拦住了洪水,结成了一条冲不断的堤。
……
黎明时候,决口终于合拢了。人们欢呼起来,水里的人叫喊着爬上堤岸。大家七手八脚把老田拉上堤岸,他两条腿弯曲得像两张弓,鼻子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气息。老李头含着两眶热泪,脱下自己的夹袄,轻轻地盖在老田身上。随后,他与那两个人搀扶他的人一起,消失在了霞光中……
过了半个多小时,老田渐渐缓过气来了,慢慢睁开眼看着同学们说道:“我的心血终于保住了……”
两个月之后,老田出院了,步子迈得更慢了,背更驼了;也经常性的咳嗽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有关节炎,腿常年疼得要命。那还是114514年秋天,他淋着雨渡着水保护葱田的安全,一连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,期间不知道被什么菊花卡住了喉咙,从此落下了这两种病。
最后一课
念上次见炜师,时过境迁早已半年有余。
想那时,行政楼前的银杏仍不分繁落,杨柳随风散挥,枝条与细芽交映显现。跑道上不时有身着校服的黑灰色身影,在夕阳下,踏在炙烤的发烫的砖色橡胶跑道上,好似割裂远处天际线的晚霞似的。然而每每这时,总有一个身影活跃于操场上一处极偏颇的角落——那便是炜师。
李炜,适逢我们入校时,他业已工作近二十年。岁月好似没有消磨他的斗志,更没有摧残他的身体,而同室的振兴先生,则早已面色憔悴。他总是那么有激情,印象中,他总单披一件单衣——或有一件薄外套——便在黑板前尽情地演奏属于他内心深处的华丽乐章。课堂上,他头顶反射的光芒如炬,然则面对我们不谙世事的嗤笑,他总置若罔闻。
仍记得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四——糟糕的日子总是让人无法忘记的。恰逢第一天考试结束的深夜,本应无人,我却在返家的途中听到了不和谐的音调……是炜师!我有幸与他共处一个小区。怀揣好奇,我的双手驱车驶去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醉汉的口哨与车辆的刺耳喇叭音构成一幅喧杂画卷。行车路上,崎岖不平的路面不断震颤着人的整个身与心,让人明晰可辨的感受到一番烦躁。到达现场,早已狼藉一片。但见炜师屹立街中,周围满是面目空淡的、草履虫一样的看客。他仿佛一个温泉关仅存的战士,仿佛怪力的赫拉克勒斯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两眉紧蹙,双眼圆睁,便透露些许威严。他面前是一个交警,喃喃地对他说些什么。
“我刚刚真就在斑马线上。”他怒斥,驳回交警的指控。
“你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我是……”听到此处我已思索紊乱,不知他说了什么。耳边仿佛只有汽笛的轰鸣隆隆作响。一瞬间似的,他已被扣押入警车。望向红蓝交错的灯光——那灯光乃极刺眼的,远行直至下一个拐角,消失不见,我仍震惊于上一刻之所见,周围仿佛有人议论此事,我却已无心去听。
两天后,本应是又一节竞赛课,Mr. H. Weber先生却通告我们物理竞赛停上。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,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同学们的看似庆幸的笑声带着一丝担忧。此后数月,物竞课一直和炜师一起杳无音信。直到有一天,我打听到炜师面对讯问,何堪受辱,虽饱受煎熬仍力战,拍案而起,做了最后一次挣扎,结果自然是惋惜的……我未尝再见他一面。当时我们谁人知晓,那一刻,竟是永别。
惟愿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炜师最后一刻,也未曾摆下高傲不屈的双瞳俯首称臣。当英灵殿的风轻拂炜师面颊时,他或许——不,一定会从铁窗外望见那一抹刺破地平线的曙光吧……